【木兰书屋】侯波:猜火车(连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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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其实,任何人与人的相处都是一种磨合,或者说一种妥协。在这样磕磕碰碰的日子里,几天时间过去了,母亲也在慢慢适应着。照虹的话说,是在妥协着。比如系围裙这回事,后来两人都有了一点让步,吃饭时,围裙的一头不再挂在脖子上,而是两条带子勒在腰间就行。再比如说,母亲早睡这个习惯,虹采用的是延长晚饭时间,或者吃过饭后和林强推着母亲在广场转一圈,尽可能延迟她入睡的时间。还有,母亲半夜总爱问人这件事,虹索性一次性买了三个小盆子,分放在三个房间,这样每个人半夜小解就不用再起来开门了,母亲当然也不会问是谁了。晚上安静了许多。

但母亲有些习惯却是难以改变的。比如说母亲上厕所乱扔手纸的问题,虹想了一个办法,待到她上厕所的时候就跟着,然后安妥她要将手纸扔进纸篓里。可是偶尔虹不跟了,地上就又会出现手纸。

有一次虹瞅见她上厕所了,就悄悄地在门缝里观望着她,虹看到她上完了厕所,用了手纸,然后似乎要往废纸篓里扔了,这时的母亲,抬头四周看了看,见身旁没有人,竟然把那团捏着在纸篓上空转了一圈的手纸,重新扔到了地上。

一旁瞅着的偷偷瞅着的虹这时可真气坏了,她一把推开门,训斥道:妈,你这不是故意搞破坏嘛,给你说了多少次,废纸要往纸篓里扔,你不知道啊。刚才看你都要扔进去了,可又故意扔出来了啊。你这不是诚心跟人做对吗?不是故意找茬啊?虹结结实实地给母亲上了半天课。她上课的当儿,老太太就佝偻着身子,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着头。在虹的训斥下,她重新捡起手纸来放到了纸篓里。但如果再次上厕所,虹如果不跟了,她还是会乱扔手纸。

比手纸更难监督的,是吐痰。不,不是痰,而是唾沫。老太太每每坐着了,或者是吃饭,或者是睡觉,反正不分场合,不分时间,随时总会突然朴的一声将痰随口吐在某一个地方。虹在清理痰迹的时候,总是会埋怨她,但说了几次后,就懒得说了,因为说也白说,不会有任何用处。

母亲有时在自己的床上坐累了,还会下床爬到虹的大床上去歇着,甚至会拉了枕头在虹的床上睡觉。碰到这时,虹就不给她好脸色,她说:妈,你这是怎么呀?你的床好好的嘛,干嘛不睡自己的床。下来,下来。老太太就在虹的训斥中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不过这样的事情并不多,后来,老太太就再也不上虹的床了。

虹个性强,脾气急,时不时生气了,就会忍不住大声训斥母亲,但等静下来时心里就有了悔意,有时就为自己的话语与行为感到内疚,后悔得直抹眼泪。

母亲还有一个毛病,只要卫生间里有人洗脸的时候,不,只要听见水笼头声响,她就总会颤颤巍巍地从卧室里出来,有时端着茶缸,有时拿着吃饭的碗,还有一次竟然拿着浇花的洒壶,她会站在你身后,然后把器具伸过来,让你帮她把容器中盛满水。虹起先因为她可能渴了,就给她倒水喝,但时间长了,发现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她就是不能听见水声响,只要听见有水流声了,她就会把自己眼睛所能看到的容器里都盛满水。

磊磊因为外婆要喝水,就说,外婆啊,你这是怎么回事啊,生水又不能喝,喝了会得病的。

而这些端到她床头的水,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被碰掉或倒在床头柜上、衣服上或被子上。这些事都得虹来清理,她一边清理一边说:妈,你就不要攒水了,这是城市,不是黄河畔,缺不了水的。

话虽是这样说了,但虹却确切地知道,母亲对水的这一种额外的情感来自那里。

虹的村子在黄河岸边,叫烟山村,全村有上百口子人,每晚夜静了可以听到黄河的滔滔水声,每天早晨可以看到弥漫着在黄河上空的雾气。然而就是这样的地方,一年四季却缺水,土地异常的干旱。尤其是前半年,种子撒进土地刚长出小苗的时候,总会有旷日持久的干旱。虹能记得早年,水还没上塬,家家户户吃水要到黄河边用毛驴驮。那时天要下雨了,各家各户总会把锅啊桶啊缸哩全都搬到院子里,或放在房檐下等着盛水。到了冬天了,下了雪,虹就会提着筐跟着母亲一起去挖积雪,她俩总会捡一些干净的麦地里,或人家柴禾垛上积雪了,然后把上面的一层雪挖到筐中,提回来倒进锅里,再煨些火,使雪化成水,然后用来洗脸洗衣服,或者牲口用水。偶尔也会用融化的雪水来做饭,但由于落雪时空气中含有大量的尘土,所以用雪水做的饭在碗底或锅底总会积一层薄薄的泥沙。

碰到母亲来盛水,虹总会数说几句母亲,然后将她拉到一边去。数说的次数多了,后来再听见水声了,母亲就会站起身拿着缸子,眼巴巴地呆望着卫生间的水笼头,但却不再迈动步子了,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

虹每每看到母亲这幅可怜巴巴的情景,就会生出无限感慨。觉得世事可真是有意思,真是世事轮回啊,小时自己受母亲斥责,母亲的权利被无限放大,母亲总是对的,妥协的总是自己。而现在呢,两人对换了角色,在这个家里,自己是女主人,强势的是自己,在这里应该学会妥协的是母亲。有时她就会想到,如果将来呢,将来自己那一天老了,会不会也有个女人会训自己,然后自己又和今天的母亲一样,眼里流露出一份怯怯的光呢?

5

老太太在吃饭的时候,总爱瞅一瞅自己的菜与饭是不是和大家一样,如果发现不一样了,她就会拒绝吃饭。甚至每每在吃饭的当儿,也会吃一阵儿扭头瞅瞅大家在吃什么。虹起先觉得很好笑,觉得这哪儿跟哪儿啊,当妈的怎么连自己的女儿也不信任了。后来经得几次,虹就相信母亲是真的这样认为的,她年龄越大是越不相信任何人了。为了让母亲放心,虹就从超市里买了一个自助餐的小盘子来,每次自己和家人吃的各样儿,那怕是一碟泡菜,几个花生米,也都会分给她一点儿,这样她才会吃得安心。

不过,问题又来了,初九那天下午吃荞面,虹觉得荞面难消化,就不敢让母亲吃,而单个另给她做了一点白面吃,可母亲就不愿意。初十下午,虹包一些韭菜馅的饺子,她害怕韭菜难消化,母亲吃了拉肚子,虹就单领给母亲炒了菜来吃。母亲发现了,就不肯吃饭。虹将馍递到她手里说,不是不让你吃,而是韭菜怕你难消化。母亲还不吃。虹就哄她说,你吃吧,把这块馍吃完就让你吃饺子。母亲不信任地瞧着虹,接过了馍,却并不吃,只是嘴里不停地在嘟囔着。

磊磊听见了,说:外婆不满意哩,在骂我们哩。

虹督促着说:妈,你怎么不吃啊,快点吃啊。

这时,谁也没想到老太太开口竟然说道:我给来祥说呀,他会骂你们的。

虹清楚地听到“来祥”两个字,一时顿觉稀奇,就问,妈,来祥是谁啊?

你二舅呗。老太太说。

这几个字说得非常清晰,三人都听见了。这话也恰恰说到了点子上了,虹的二舅小名叫来祥。

虹一时觉得有趣,因为母亲很难有脑子这么清醒的时候,虹就接着问:我二舅什么时间来啊?

明个。

她来干什么呀?虹问。

母亲干张着嘴就说不出了。和母亲对话,只能停留在几个字上,也大就是日常性吃不吃喝不喝的,然而今天她说舅舅会来,会来骂虹的,虹却确切地知道这是母亲不满意自己的表现。在虹出生的当地,所有的媳妇在婆家受了气,都指望着娘家人为自己讨个公道。即使在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下葬时,也需设桌具酒,请娘家人当着参加丧葬的所有来客的面把每个儿子或儿媳、女儿对老人孝顺不孝顺挨个数说一遍。母亲大概就是因为不让她吃饺子又无可奈何,所以就指望着娘家人为她主持公道。但她那里知道,她二哥,也就是这个来祥,现在病得连自己也顾不了呢。他年前上厕所,滑了一跤,骨盆骨折了,此刻正在医院的床上躺着哩。并且据医生讲,因为年龄大了,骨头很难长得住,如果天天躺在床上,长此下去,腿部肌肉就会萎缩,人也就可能永远都下不了床了。如果是那样,情况要比她这个妹妹还糟糕许多倍呢。

然而,仿佛有预言似的,第二天娘家真的来人了。二舅的儿子亮亮和媳妇万珍一起来到了虹的家里。他俩来到了虹母亲的床前,拉住她的手问长问短。亮亮的媳妇能说会道,握着手,一句一句姑姑叫的亲热,老太太似乎认出了这位娘家人,她的情绪开始激动,脸部的皮肤在大幅度抽搐着,仿佛就要哭了,马上要嚎啕大哭了,要泪飞顿做倾盆雨了,但是最终还是没哭出声来。两位来客和她寒喧了一阵,把拿的的礼当一古脑儿全放到了床头,接着就返到了客厅,跟虹和林强说起了正事。

正月里天,讲究留客吃饭的。虹忙张着做几道凉菜,林强就陪亮亮和他媳妇一起说话喝酒。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着,透过厨房与卧室门相隔的狭小的一条缝,虹可以看得见母亲一人端坐在炕上,正拿着剪刀在剪布条,她整个的神态婉如一座石雕,非常专注,非常聚精会神,隔壁客厅里喝酒的喧嚣声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虹一边做着饭,一边瞅着母亲,看着母亲的专注神情,她不由得就想道:母亲果真能认得娘家人么?她刚见娘家人时流露出激动的表情,说明她是认得的,或者至少想起了什么。但一瞬间,她又开始忙自己的事了,把所有的都忘得干干净净了。那么,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母亲根本不认识任何人了,她认不得虹,也认不得林强,不认识家人,当然也不认得娘家人,她所做的一切抽搐与激动只是一种表象,会不会只是针对某种特定氛围的条件反射呢?就是说,她对世事什么也不知道了,当然也就不会在意了。

想到这里,虹又动了心思,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小时候自己总会为一朵小花一个泡泡糖而伤心;长大了,为自己的额头有点窄恨不能死去;再大了,对自己脸上有了细小的邹纹而每夜睡不着;近几年,又为自己发福的身体而吃不下饭。可到了今年,虹已不为这些身外之事伤心了,自身除了得病有点害怕外,再关心的就是孩子的就业,其他的事早已不上心了。对于虹来说,一个小女孩到中年女人的转变,其实就是一个对某种东西在意到不在意的转变。这些事就象猴子掰包谷似的,掰着一穗丢一穗,丢着又掰着,最后胳肢窝里仅有一穗。而母亲恰恰连这一穗都丢了。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很快的,她的头脑就转到别的事情上来了。亮亮两口子的来到,他们来看姑姑只是借口,关键是要给孩子转学的。亮亮说,娃娃本来学习很好的,是个好苗子,可去年在县城中学学习成绩一再下降,主要的的问题是和班主任有了矛盾,而县城中学转班又很难的,所以打算托林强把娃娃转到实验中学来上学。

这,可难住了林强。

林强所在的学校,是仅此于市一中的重点学校,每年升学率在全市排名第二,录学生自然是好中挑好,都要经过严格考试的。学校教职工的亲生子女可以享受下延10分的优惠,其他的就不再有了。校长多次在会上讲,市级所有副职领导给他批的条子他都不认,所有的教职员工更应免开尊口,不要使领导为难,也不要为难自己。

转学,林强心里黑乎乎的,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亲戚又这么热情,两家来往多先不说,前几天磊磊要就业的这个口,还是亮亮媳妇的姨夫给帮的忙,一口拒绝他们,不要说林强,任何人都不好意思。所以,林强只能硬着头皮不吭声,哼哼不唧的,就是没个利索话。

亮亮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会道,大致说来,就是他们的主意已定,就是无论如何娃娃非要转到这个学校不可。在县城班主任不待见儿子,儿子也见不得班主任,上一学期双方闹到了势不两立。甚至一到班主任的课,儿子就开始逃学了。

虹一边听着,就想不通念书娃娃和老师那来的天大矛盾么,一面见两口子说得栖栖惶惶,林强又在一旁没个利索话,她就干干脆脆地说,行行,我们给你尽量想办法,你们的事不就是我们的事么。

两口子听到这话,就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双方又喝了几杯酒,说得一阵闲话,他们就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送走这两口子,林强就阴沉着脸训虹:你乱表什么态?转学生,连门都没有,你瞎答应什么。

虹说:人该是活的,咱们慢慢想办法么。

林强说:学校铁板一块,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有本事的人都转不进去,靠咱们能转进去哩?

虹说;人家刚给咱们帮这么大的忙,咱们总不能连句热情的话都没有吧。

林强说:反正我是没办法,你能行,你看着办吧。

虹说:我能办了,我要男人干啥哩?

林强说:我不行么,你尽可以给你找个能行的。

虹一时生了气,就说:找就找,离了你这样的萝卜丁儿还不设席了?

家庭的争吵就是这样,没有目标性,象乱刮风,一会东,一会西,吵着吵着,就总会有狠话出来。

林强哼了一声,砰的一声将门拉上走了。

虹当的一声将盆摔在了洗菜盆中。

有时候她真生自己的男人的气,就只会死教学,和社会没一点交往,也不干一点正事,工作半辈子,人没认得,钱没赚下。如果没有教学这个行业的话,估计他非饿死不可。

咋哩?老太太忽然问。

虹一抬眼,才发现老妈不知什么时间柱着墙从内屋出来了,她柱过的墙上有一摆的黑手印。大约见两口子吵架,就有点害怕,眼睛流露出怯怯的光。虹长叹一口气,把手中活停了下来,过来搀住了母亲,搀她坐到阳台上来。

正是正午,窗户对面的山底下,一辆火车鸣着笛,象一条蛇似的,从一侧山洞里钻进去了,一会儿就从那边的山洞里钻出来了。

母女俩人两两相对,虹唉声叹气地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林强却回来了。他回到家里,不说话,也不进卧室,只是在客厅里乱翻腾着,翻厢倒柜的,传出了很大的声响。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虹没心思理他,也懒得问,只冷冷地坐着。

一会儿,林强又砰的一声把门闭上走了。

门声惊动了虹,虹的心里就有了疑问,不知道林强刚才在找什么。夫妻结婚二十三年了,多年的磨合,两个人可谓是知根知底了,一个人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对方都能领会的。但老公刚才在找什么呢?虹很好奇,她起身到了客厅,只见地面很凌乱,有几本书乱扔在茶几上。靠墙处有一排柜子,俗称“五门柜”,两两柜子之间有一点儿缝隙,刚刚能伸进去一只手,很显然这些落满尘土的书刚才就是丈夫从那里翻寻出来的。那么,林强刚才在那里找什么了?他究竟找到没有呢?他要干什么呢?

虹满腹的疑问。

 

林强一走不见面。虹守着母亲,那里也走不了。到了下午时间,虹做熟了饭,可还不见丈夫归来。虹实在忍不住了,便拨丈夫的电话,结果却是关机,再打,还是关机。虹就给林强把饭热到了锅里。到了晚上,林强仍不见影儿,虹就有所着急了。

本来,虹就是个肚子里藏不住事的人,一时脾气发了也就过了。往往有时过去了便后悔,就像今天这事,给来祥娃娃转学的事自己连一点把握都没有就乱答应,这不是明显着给丈夫出难题么?再说,本来母亲到这里来,就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丈夫又不埋怨自己,而今天吵了一架她竟将丈夫气走了,想想实在是不应该的。

晚上,伺候母亲睡下,虹心情烦躁不安,就简单地给磊磊说了一下,然后走下楼来。出得小区门口有一排门市,离得老远就见那儿有一大摊人正在下象棋。一个个头朝里围着,和向日葵似的都面朝着棋盘。虹知道林强偶尔也会到这里来,她就靠近这里瞅瞅看有没有林强的影子,瞅了半天,不见人,就在他要走的当儿,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话语声,“跳马,要不,你就输了。”

虹觉得这话特熟悉,就又扭回头来找,果然在人群里边的最中间,见到了丈夫,他正蹲在里边下棋呢。只是因为身材瘦小,所以虹刚才就没发现。

她靠近前去,伸手从人群缝里扯了扯林强的衣襟。林强扭回头看到了他,但并没有说话,依然扭转头下着棋。

林强不走,虹自然就不会走,她就那么一直站在旁边等着他。

这样过了大约有十五分钟,一盘棋完了,有人开始散去,林强这时也就起了身。他也不说话,只是扭头往自家走。虹见他走了,也就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都督着脸,都不吭声,脚步声扑腾扑腾,又扑腾扑腾,一先一后上楼梯,一先一后回的家。

回到家里,林强也不说话,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虹心里尽管有些不愿意,但因为昨夜丈夫提前打招呼了,虹也就不大在意,也就到了卧室和母亲一起睡。

睡到半夜里,虹又一次被母亲的含混的声音惊醒了。

要死人了啊,要死人了啊。母亲喊着。

虹按亮了灯,只见母亲将全身缩成小球一般,半个脸蒙在被子里,不睁眼地喊叫着。但看得出,她的身体抖抖索索,似乎对什么东西充满了恐惧。

虹起身叫醒了母亲,说:你不好好睡觉,混说什么哩?

母亲被虹惊醒,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将被子拢成一个圆台体,将自己裹在中间,双手扯着被角。她的头发披散着,眼睛有几丝血红,神情有几分恐怖地说,呲怪子叫,死人了啊。呲怪子叫,死人了啊。

虹静下心来,这才听见了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种鸟在叫,声音和小孩子的笑声一般,咕——呱呱呱呱呱,咕——呱呱呱呱呱。

在农村,俗话说,“信候(猫头鹰)叫老,呲怪子(一种鸟)叫小,崖吼子(一种鸟)一声就吼到”,意思是信候、呲怪子、崖吼子这三种鸟都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个个都是索命鬼,只要这三种鸟发出叫声,就会有一类人的灵魂被带走,人就会死亡。

虹所在北方的这个城市,前些年夜里几乎听不见鸟叫声,这几年退耕还林,牛羊买掉了,植被好了,林草长茂密了,晚上也就时常能听到猫头鹰或者布谷以及其他的鸟叫声。虹也曾多次从梦中惊醒过,她早已见怪不怪了,但这时的母亲却瑟瑟发抖着不能入睡。

客厅睡觉的林强也醒来了,隔着窗户问了几声,虹应了一声,她看看表还早,就给母亲解释了一番,然后把母亲按倒在床上,关了灯,让她睡觉。

老太太身子躺下了,但嘴里却依旧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虹磕睡极了,一转眼,就又睡去了。

但在黎明时分,虹又一次被母亲惊醒了。她嘴里一遍遍地说着胡话:我妈来了,我妈叫我走哩,我寻我妈呀。这些话吵醒了虹,也令虹有了几份恐惧,因为虹的外婆早就去世三十多年了。

虹按亮了灯,只见母亲已坐起了身,头上的白发仿佛一地沙蓬似的,都朝上散乱地翘着。

虹起身安慰母亲,始图说服母亲,让她再睡觉,但这时的老太太却固执地不听劝,非要穿衣起身不可。虹劝着劝着就烦透了,就说:你妈来了,你要走,就走吧。去吧,去吧。

老太太得了这话,就开始嘟囔着悉悉索索穿衣,一会儿衣服穿齐整了,她拿了拐杖,但大约见虹还在床上睡着,就过来扯虹的被子,说,我妈叫我哩,咱寻我妈走啊。虹实在是被折腾得不耐烦了,她起身来,一把将卧室门打开了,指着门外说:你要走就走吧,去寻你妈呀。说完自个儿上床又拢起被子睡觉。老太太见虹不去,又睡下了,就又嘟囔着过来扯虹的被子,但这一回虹将被子压了个结实,她怎么扯也扯不动,这样过了一会,她就放弃了。

一会儿,虹听不到母亲动静了,扭过身来看,只见不知什么时候老太太已上床了,这一刻,她将被子全拢到了脖子里,睡得正香哩。

天渐渐地明了,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头贴着枕头,隔床望着母亲,心中无限悲哀。

虹的外祖父是经商的,在县城里开有几家骡马店,母亲也算是小县城的大户人家的女儿。当时县城刚解放,父亲在县中队当兵,是个班长。中队就驻扎着外婆的骡马店旁边,这样一来二去,他们俩很容易就相识了,两人就开始偷偷交往。但外爷外婆是绝计不同意他们的婚事的,他们嫌父亲是个当兵的,有句俗话叫跟上当兵的活受寡,他们怕世事再乱,怕母亲没了依靠,所以就拦着这门婚事。但母亲这时却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大胆决定,他背着外爷外婆偷偷地跟着父亲跑到了烟山村来,一下子住了大半个月。后来,象所有的这类事情的结局一样,她的父母亲最终只能同意了这桩婚事。

然而,虹的父亲在当兵的第十个年头里,前途却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有一次,虹的父亲带兵去追逃犯,那时他已是班长了。追到了风凰山上,父亲喊着让逃犯停下来,可那犯人不听,只是一个劲地跑。父亲就呐喊道:再跑,我就开枪了。犯人仍不听,仍在跑,这时跟在虹父亲身后的一名姓董的战士,也不知是激动,也不知枪走了火,反正就在这当儿开了一枪,结果这一枪刚好就打在了犯人的后背心上,犯人嗵的一声摔下崖就死掉了。姓董的战士当即吓傻了,跪下哀求虹的父亲帮忙。那时虹的父亲也就二十八九吧,他擅作主张,将血迹用土埋掉了,然后回来给中队报告说,犯人跳下崖摔死了。——不谙世事的他不知道,公家的事,那会有这么简单啊。一个人的死那怕是一个死刑犯的死都是有一整套完整的手续的。后来事情理所当然被发现了,那个战士被判了刑,而虹的父亲呢,以包屁罪也被关了一周的禁闭,后来就被清退回到了农村。——生活在一瞬间呈现出了狰狞的一面,本来虹的母亲还指望跟上父亲当官太太哩,养尊处优哩,有丫环伺候哩,结果这一枪,把父亲打回到了农村,也把母亲的编织的少女梦打了个稀巴烂。

从此以后,虹的母亲就跟着虹的父亲回到了农村,回到了黄河畔上这个古老的村子里,生儿育女,一辈子就在这儿住着,再没有出去过。

世事,他妈的世事啊。虹想着,一阵阵感慨着,心里也不由得为母亲的一生坎坷命运抽痛着,心痛着。

不知何时,有几滴泪珠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冰凉冰凉。

6

眼看要开学了,亮亮娃娃转学的事还没定下来。虹非常着急,就给林强说,要他找学校领导去。但林强不。虹说,转得成与不成那你该问一问么?但林强就是连问都不问。有一忽儿,虹就想到了包天才,就说,那你找找包天才么,看能行不?但话到了嘴边,就是没说出来。因为那天借钱林强都是咬了牙的,他当时来回在房子里转着圈,按手机键的时候手还还有点儿颤抖。现在再让他给包天才说,一是肯定他不愿意说,二是照他的话说,找谁也办不了的,学校就是铁板一块。

亮亮自从回去后,又打了几次电话来催。说来说去,林强不管,虹没办法,她就又想到了包天才。反正呢,管他的,试着打打电话呗,死马当活马医呗。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

找个机会,林强不在,虹就给包天才打去了电话。电话通了,包天才正在酒场里,酒场嘈杂的声音也就传过来了,虹跟他说,要他出得门来接电话,跟他说点事儿。一会儿,电话里清静了,包天才出到了过道里,虹就低声下气地说了亲戚家孩子转学的事,又补充说,眼看要开学,实在没办法了,给林强说,他歪好没办法,所以只能跟你说了,看能不能想点办法出来。

包天才在电话中迟疑了半天,接着就说:你先别着急,让我问一下啊,让我问一下啊,现在转一个学生很难的。

虹一听他话里有了松动,就好象黑暗中看见一丝灯光似的,连忙急急地说:我家林强办不了嘛,所以才托你办嘛,你能耐大,大家都知道哩,千万要想想办法啊。话中一时就有了几份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撒娇的味。

包天才说:那你等我电话吧。

虹正要挂电话,包天才又说;那你过来一起喝酒吧。

不了,不了,走不开呢。虹说。

接着虹又千安妥万上咐的,然后挂了电话。

 

虹与林强关系又和好了,其实俩口子间,床头打架床尾和,只要双方都安心过光景,平常的磕磕碰碰,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能解决的矛盾呢?

我先前说了,虹两口子每天下午都出来转一转,出来时总会把母亲领上,因为母亲走路太慢了,他们就会用轮椅车将母亲推上。其实,有些时候,下午出来散散步,也是想避免跟儿子磊磊在一起,儿子什么事也不干,成天关起门来打游戏,让他们这些做家长的看在眼里心里就烦。

有时推母亲下来,会在楼下边的马路边停一阵,但更多的时间他们会推到广场去,那里每天下午总会有一大群妇女整齐划一地跳着广场舞。或者推到附近的百货商厦的门口去,那儿下午了,总有一些人在打着锣鼓,扭着秧歌。

一到外边的天地,老太太就会非常兴奋,神情如同小孩子似的,东瞅西瞅,四处张望着。有时嘴里还不知在说着一些什么话。一连几天下午坐轮椅后,偶尔在上午的日子里,老太太转到客厅来了,瞅到了墙角的轮椅,她便会自个坐上去,然后用手拍打着轮椅的扶手,嘴里说着什么,或者抬头向虹与林强张望着。但坐了很久,见没人理她,她就自个儿就又下来了。

这天下午,虹与林强将母亲推到了超市。虹与所有的女人一样爱逛超市,尤其是见到许多零碎的精致的东西就走不动了,导致时不时总买一些个人不需要的小玩艺。母亲到了超市,看见琳琅满目的花花绿绿的东西果然十分兴奋,她兴奋的时候,头就会扭来扭去,东张西望。

虹和林强买了一些菜,提了一箱酸奶,还给孩子磊磊买了一大桶可乐放到了购物车上。

就在要返回的当儿,虹接到了电话,却是包天才打来的。包天才说,转学的那个事情已有些眉目了,问虹这一阵正干啥哩,要虹到滚石KTV来。虹接到这个电话,首先想到的是拒绝,但又不好意思,犹豫了半天就答应了。林强问是谁,虹不想让他知道是包天才的电话,就对他说,一块站门市的同事晓丽今天过生日哩,现在打电话让到歌厅去玩呢。说时她就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

林强想也没想,就说你去吧。

虹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出了超市门,搭了一辆“的”往滚石赶。一边走着,虹的心里就又一次在忐忑,包天才曾那么粗暴地伤害过自己,自己当时曾发誓终生不理他了,可现在却赶着往他身边去,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但想归想,她仍然没放慢脚下行走的脚步。

虹赶过来,歌厅有四个男人,个个都有点醉,虹除了包天才,其他的一个也不认识,那三个男人身边都配有一个陪酒的小姐,唯独包天才是一个人,虹去了,自然而然坐在了包天才身边。

歌厅里,灯光很暗,声音很大,几个男的倒是你唱了我唱,个个和狼嚎似的,那几个陪酒女的却不唱歌,一门心思只劝别人喝酒。她们一会儿单个喝,一会儿碰喝。要不,就摇色子喝,要不,就找个理由提议整体喝。

虹一来,包天才很兴奋。这时的他身上已有了浓浓的酒味,他招呼虹坐到自己身边,告诉虹说:转学的名额已弄好了,到报名时间了,只要来找他就行了。他说着,像老朋友似的,手就自然搭在了虹的肩上,虹躲了一下,他也不在意,就松了手。于是虹就跟大家在一起玩。

虹一过来,包天才就帮她点了几首歌。虹有个好嗓子,年轻的时候曾登过台的。但唱也只是会唱老牌民歌。唱了一首《兰花花》,一首《敖包相会》,还有一首《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一唱果然不错,赢得满堂掌声。这时的包天才显然喝多了,他听见了歌声,似乎不能自禁,站起身子来,眯着眼睛,摇摆着身子手舞足蹈地给虹伴舞。他胖乎乎的身子摇来晃去,手做出各种舞蹈状,神情陶醉在其中,甚至有几回扭着扭着都快要栽倒了,令人十分可笑,但又有几份可爱。

那三个男的很快就失去了唱歌的兴趣,要不,跟舞伴抱着跳舞,要不就头贴在一起喝酒。有握着手的,有勾肩搭背的,都在低低地说着什么,但歌厅嘈音很大,虹也不明白她们和这些女人究竟有什么说的。

虹唱得两曲,就不再唱了,她看到包天才喝得实在有点多,就劝他不要喝了。这时又有其他陪酒女来劝包天才喝。包天才目光有些呆滞地接了酒来还要继续喝,虹此时心中有所不忍,有点心疼包天才,觉得实在不能让他再喝了,就自己端起来一口气喝掉了。

这一喝就有了大问题,其他几个男女见她能喝酒,就都过来劝酒,这样,虹一连串又喝了好几杯。

呆了一个多小时,其他几个人都毫无倦意,仍在玩着。虹却操心着自己的老妈,就起身告辞回家。包天才也不多留,就摇摇晃晃地将他送出了KTV。

送他出来的时候,包天才的手依然又搭在她的后心,像他这样的强壮的人,手搭在别人肩膀上几乎成了一种顺其自然。虹因为也喝了几杯酒,此时也放得开了,也就没有拒绝他。但心里此时牵挂着老妈的安全,就只盼着早点回去。

出得门来,包天才要开车送她,虹见他喝成这样了,无论如何不让。他就和虹一起站在街边为虹挡出租车。

已是深夜,街道就有些清冷。一辆车过去了,又一辆车过去了,都有人。

虹看见他胖乎乎的身材有些摇晃,眼睛也快眯到一块去了,就说:你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看都喝成什么样子了。

包天才说:没办法啊,整天都得喝。

虹说:成天喝伤身体哩。

包天才说沉默着不说话。

虹就又说:一会你也早点回家。

包天才说:不回去了,就在楼上住呀。话到这里,他一把拉住了虹的手,有些恋恋不舍地说,你干脆今晚不要回去了。

虹愣了一下,就把他的手推开了,说:今晚不行,家里还有老妈哩。

这话说了,两人就不再说话,不看对方,都望着大街,气氛就稍有点尴尬了。好在此时,出租车过来了,虹便告别了包天才,坐上了车。

一路回家,虹心里又开始咚咚直跳,她回味着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今晚不行,那是不是明晚就行了呢?今天不行,那是不是有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就行了啊?这样一想,她就惊出了一身冷汗来。什么时间自己竟然变成了这种女人了啊,况且一切的变化竟然都是这样的悄无声息,而又不惊不乍。

不过,很快地,她就不想这么多了,因为比起这些来,另一件给亮亮转学的大事办妥当了,这让她提了很久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她很高兴。

虹回到了家里,屋里灯全黑着,虹以为大家都睡着了,就小心翼翼地开小灯,关小灯,换鞋,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卧室。一打开卧室灯,他就吓了一跳,却见卧室的窗帘也不拉着,林强正黑乎乎地一个人在阳台上呆坐着呢。

你发什么神经啊,这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瞎坐。虹说。

林强不扭头也不吭声,这时,对面山下正好有一辆火车从山洞里穿越而过,火车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哐当哐当——

林强忽然说:你说是先有火车还是有铁轨?

虹正拉被子呢,听了这话,就住了手,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林强的额头,说:你没病吧?

林强不理会她调侃的话语,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说:我觉得应该先有铁轨,在火车没有造出来之前,已经有路在等着他了。也就是说,火车自一出厂就必须沿着铺就的道来回走。

虹不爱听林强瞎说,就一件件脱了衣服,说:你睡不睡?你不睡,我可要睡了。说着伸手就要关灯。

林强懒洋洋地站起身拉住了窗帘,打着呵欠,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到客厅睡觉去了。

虹睡到半夜,却醒来了。屋里黑乎乎的,传来母亲此起彼伏的鼾声,虹觉得口渴,就伸手摸着茶杯黑暗地里喝了几口水,躺下了。但这时她的脑子却处于极度兴奋状态,怎么也睡不着。那些往事与今夜的事交织着出现在她眼前。他回想了以住与包天才的交往,第一次发现他这个人其实蛮可爱的,他虽然粗糙,但质朴,为人仗义,大气,为朋友两肋插刀,并且还是性情中人,身上时有几份如孩子般的可爱。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归根结底可能是自己自结婚后所有的情感都在老公一人身上,也就是说,由于情感的高度集中,其他男人就都成了过客,她打心底里认为没必要或者不必在意其他男人身上的优缺点。而在这个寂静睡不着的夜里,她心里又自然不自然的把包天才与丈夫林强对比了一下,虽然林强业务能力强,科班出身的他有些瞧不起行伍出身的包天才,但是比起做人来,他显然小气了许多,碎琐了许多,软弱了许多,斤斤计较了许多,这样的人显然是不能够成大事的,充其量也只是养家糊口而已。想来想去,她得出的结论是,每个人的成功背后其实都有超越别人的一个方面,就像包天才,他做人的大气显然是别人比不上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虹由于昨晚喝了几杯酒,精神不大好,起得迟了。那时林强已醒来了,正躺着翻一本棋谱书。虹帮忙给母亲穿衣服,忽然发现母亲的被子里有一个粉红色茶杯。杯子是全新的,非常精致,上边画着一个卡通男孩与女孩,下边是一行英文字母“FEELSO GOOD”。虹很惊讶,没见过这杯子啊。就问母亲,母亲就说,但口齿含混不清,听了半天虹也弄不清楚杯子到底是哪的。

虹就拿着问林强,她以为是林强昨晚在超市买的。林强懒洋洋地躺着,爱理不理地说,不知道,没买。

虹心里纳闷,就喊开孩子的房门,问磊磊这个杯子是哪儿的。但儿子也说不是他的。

虹就多怀疑起来,联想到母亲有时会将家里的一些小东西藏起来,蓦然间就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拿起杯子仔细看,果然在茶杯上看到了博雅超市的标识,上边贴有打印出来的小单子,显示的价格是21.6元。

显然,如果这个杯子不是儿子的,也不是丈夫昨夜买的话,那么这个杯子显然是母亲昨天从超市里偷偷拿出来的,只是林强没有注意而已。

一家三口人围着这个杯子问来问去,但老太太口齿含混,仿佛激动地在说,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儿子磊磊就说:外婆,你怎么还是个小偷啊。

滚你大的脑,到一边去。虹急了,骂了一句孩子。她不允许孩子这样说自己的外婆。

等确定这个杯子是母亲从超市擅自拿的时候,可把虹气坏了。

妈,你怎么可以这样啊。虹怒不可歇,长期生活在城市里,她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城市人远比农村人要凶暴得多。城市是从来没有人情味的,只有利益交换。没有人在乎你的感受,没有人会认为你是特例。虹就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打倒了,头上的血直流,一旁的孩子在哇哇直哭。还有一次是个孕妇,也被打得满头是血。如果母亲这种行动昨晚被发现了,保安抓住会不会殴打且不说,但大家都会围观,并且闹不好还会被送到派出所去。所以,围绕这件事,虹厉声把老人训了一顿。

老人的神情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乖乖地坐在床头,低着头,面对众人的愤怒眼中流露出了几份怯怯的光,她仿佛很怕这个世事。

林强看到老太太这情景,就有了几份怜悯之情。就对虹说:算了,不就一只茶杯么,可能她见咱们随便拿,也动了心思,就拿了。

可现在到处都有摄像头啊,如果他们把录像传到网上,可怎么办啊?你可是人民教师呢。虹说。

贴就贴吧,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又有些痴呆,谁又能怎么样呢?再说一个老师,又不是当官的,不是大老板,靠自己能力吃饭,谁又能怎么样呢?林强拦住了虹的话。

虹蓦然间觉得林强的话有些话外之音,但此时顾不得想这些。她让母亲站了起来,要对母亲实行一次彻底地清查。她把母亲的铺的盖的全部都提放在一边,看看还有些什么。这一查,果然有了新发现,在母亲铺的褥子下,虹发现了几个家里失踪的打火机,同时又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印着实验中学的信封。虹打开信封一看,顿时惊得嘴张得合不住了,信封里竟然有2000元钱。

妈,你这钱是那里来的啊,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啊。虹大声问母亲。

母亲见虹的架势有些着急,就含混地说着,但她说的是什么,别人都听不懂。

林强听到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就赶过来了。他捡起信封看了看,然后对虹说:不要问妈了,这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怎么会有钱?你是那里的钱?哦,对了,你前天翻来覆去的,原来就是找这个啊?是你个人藏的小金库,是吧?你藏钱打算干什么呀,你们就一天都有事瞒着我,是吧?

虹如冰雹似的将林强砸了一顿。

我就不能存钱啦?就不能私藏一点钱了,难道花一分钱都向你伸手才到你心里啊,你才满意啊。面对虹的一连串追问,林强也生了气。

谁不让你花钱了,钱就抽屉里放着,你要花不会自己拿啊。那里就用得着这样偷偷摸摸的这儿藏一点,那里藏一点,你在藏谁哩。你是防贼呀还是防小偷呀。这个家不是你的家啊,你是不是有了异心了啊?虹正在气头上,一点也不让林强。

    跟你真没法说话。林强说了一句,然后扭头砰地把门闭住走了。

你回来,你把话说清楚。虹大声吆喝着。

但林强早已走了。

虹唔地一声委屈地哭了起来。

听见了虹的哭声,这时,老妈就迷茫着眼过来了,她望着虹,望着眼前这个凌乱的世界,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但最终她什么也弄不明白了。

7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平时虹两口子吵吵嘴,早上吵了,下午就过去了,然而这回和解的日程却有些慢,一直到了第三天晚上。

哭肿眼睛的虹在床上躺着,这时林强就给虹倒了一杯水来,坐在床边说:我这不是给咱们家装面子嘛,身上不装点钱,朋友要是一起喝个酒,吃个饭,这钱包是空的,也不好看啊,你不也没面子吗?

虹将身子扭到一边不理他。

林强想将她身子搬过来,但搬不动,她依然背对着林强。停了一会,林强就自言自语说道:你说这也日怪,我藏的地点是我想了很久的,两个柜子中间那一条细缝,只能伸进去几个指头,钱并且还用一本书夹着。都藏了半年了,你一直没发现,我翻都没翻出来,你说咱妈行动迟缓,眼神又那么不好,怎么一眼就瞅见了呢?这我好不容易攒的钱倒好象是给咱妈攒的,你说她是怎么发现的?她是不是能掐会算啊?就和那庙里的和尚会算卦一样啊?

虹听到这里,觉得林强说的话不中听,就忍不住回敬了一句:你妈才和尚呢,还尼姑呢。说完这句话,她觉得这话像小孩子吵架的话,忍不住个人就先笑了。

随着笑声,两口子的这场小纠纷也就过去了。

旧历正月十五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今年,这座北方城市打起了“过大年”的招牌,很是精心营造了一番过年氛围。街道打扫干净了,栏杆也清洗了,位于街道两旁的树上都挂了许许多多的小彩灯。据说还有以过大年为主题的晚会、民俗展览、百货展销等。在正月十五晚上,还要举行盛大的烟火晚会呢。

白天,磊磊照样在家里,眼睛盯着电脑。虹和林强在展销会上转了一圈。入夜,吃过饭,华灯四起,虹与林强将母亲用轮椅车推下了楼。这时,所有的店铺与单位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街上一派喜庆气氛。

放烟火地点设在大街的另一头,离这里很远,街上喧嚣的人流都朝那儿赶。虹和林强站在路边,轮椅上的老妈似乎此时从阵阵鞭炮声与偶尔升腾的小烟火中感受到了什么,嗅到了什么气味,她的神情也有所激动,两只眼睛活泛了许多,滴溜溜转个不停,嘴里还在不停在咕哝着。

这几天,虹与林强从娃娃快要有工作的高涨的情绪中又落下来,此时两人都有些心疼自己的钱。但林强是个把什么事都压在心底的人,他什么也不说。到是虹稍有些压不住阵脚,偶尔就沉着脸问林强,你说那张靠山到底算不算事啊?

林强把轮椅停在了路旁,隔离带内有许多树,那些树上都缠着灯束,有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黄色的,一棵树一棵树都用灯线串了起来,灯又被设成各种闪动模式,有的一齐闪动,有的如流水般,有的如瀑布般,搭眼望去,整个城市溢光流彩,美仑美奂。

虹与林强两人并排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虹这时又想起娃娃工作这回事,就自言自语道:你说那张靠山到底算不算事啊?别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林强不吭声。

虹又说:去年冬天,我上清凉山算了一卦,算卦的人说,咱们家从今年开始会有贵人相助,会有十年鸿运的,现在看来,他算的可真准。

林强依旧不吭声,虹觉得他的情绪不大对,正要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她蓦地听到了母亲在说话。她怕老太太觉得冷或者要大小便了,就附下身子问母亲,妈,你说什么哩?

这时只听老太太说道:元宵到,真热闹,提花灯,放鞭炮。

咦,咱妈会念儿歌了。虹惊奇地对林强说:你听,你听。

林强这时也附过身子来,只听老太太又念道:元宵到,真热闹,提花灯,放鞭炮。

好啊,好啊,妈,你念得真好。虹来了兴趣,拍着手说,再念一段给我们听。

但老太太的情绪瞬间被虹打断了。虹将身子贴近她时,发现她脸上念儿歌时有几分风情兼害羞的样子,但随着虹激动地喊叫声,一瞬间就像风一样被吹散了,随着虹的再一次问话,她抬起脸来,满眼迷茫,神情空洞。

但母亲仅有的这几句话却如一阵风似的吹散了埋在虹心中的阴霾,激发了她的情绪。虹就是这样,是个极度情绪化的人,脾气大,容易生气,也很容易过去。母亲的异常引起了她的兴趣,也激起了她说话的欲望,她和个孩子似的兴奋起来。她对林强说:这首儿歌我也会念哩,是小时咱妈教给我的。新年好,真热闹,穿新衣,戴新帽,提花灯,闹元宵,小朋友们拍手笑。小时候元宵节,我最爱到外婆家玩,那时候县城有体育场,会有灯会,有公家做的灯,也有自制的灯,灯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图案,有“年年有鱼”、“嫦娥奔月”“唐僧取经”什么的,我最爱数灯了,一盏一盏地挨着数。还有一年,元宵节咱妈不让我到城里来,我就吵闹着要灯,妈被我缠不过,就找了个大红萝卜,当中用刀子剜了个圆坑,放了点煤油和棉捻。然后在两头系上粗红绳儿,拴在一根棍子上,这样,一个萝卜灯就做成了。天擦黑了,我就和本村的孩子们提着灯笼在场里跑来跑去……

林强看虹这么兴奋,也附和着说:我小时候爱看热闹,最喜欢高跷,那些人着古装的人,踩着长长的拐子,可依然能蹦能跳,能捕捉蝴碟,能翻桌子……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空的一声,接着空空空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个城市的烟火晚会开始了,在遥远的街的另一头,一束束烟火腾空而起,然后在空中绽放开来。有的如小蝌蚪似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吱吱地叫着,仿佛是一群找不到孩子的妈妈。而更多的则是如五颜六色的菊花般在空中绽放开来,一个套一个,一个挨一个,开放在墨黑的夜空里,璀灿美丽,潋艳无比,把夜空装扮成一个美丽的童话。

街道上,这时所有的行人都停住了脚步,都仰头观看着。虹与林强也仰着头,虹的心中被这种喜庆的气氛感染着,充满了喜悦。

虹说:林强,我有个感觉,觉得咱们的好运气就要来了,你看连咱妈都开口念儿歌了,这是个好兆头啊。咱们娃娃七月份就要毕业了,到那时不出意外的话就可以顺利地有工作了,咱们家就三口人挣工资了。还有,你不是前几天说想给学生补物理课么,今年等房子一成,咱们就搬过去,但把这一间仍租着,星期六、天可以招些学生来上课,你物理一流,会有许多家长慕名而来的。这样还会增加一大笔额外收入。咱们还年轻,还会赚许多的钱,也会过上象包天才一样的好日子的。

学校不让补课的,到时会处分的。林强说。

不会偷偷补么,这阶段就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看人家包天才,不在外边还有个公司么。虹依然沉浸在自己兴奋的情绪中。

可是……林强想说什么。

虹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可是什么?娃娃即使有了工作,不还得要买房子要结婚嘛,需要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还得拼命挣钱,才能过上富人的生活。另外,我还想瞅空生个女子呢,待将来老了,儿媳不待见了,还有个可去处……

林强欲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低下了头,不吭声。

你咋啦?情绪不好?虹这时才发现今夜的林强有些怪怪的,有些吞吞吐吐的,便问道。

听见虹问,林强象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来问道:我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一晚,真的是你同事过生日吗?

那一晚啊。

就是你喝酒那一晚啊。林强说。

当然啊。同事晓丽过生日,我去了她们就缠着我多喝了几杯,还唱歌唱舞呢。虹说。

可是……林强依旧吞吞吐吐。

可是什么?虹问道。

其实听到林强开始这么问的时候,虹的心里就一惊。事情过去好几天了,老公现在才问,显然是对自己怀疑了,但既然先前都是谎话,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了。

我昨天见着晓丽了,她说她昨天才从老家回来的……林强依旧压低声音说。

虹听得这话,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两人都静默起来。只有母亲在轮椅中手中依然专注地在扯着一块条形的布料,磁——发出了细碎的撕裂声。

城市里,烟火晚会已举办完了,马路上潮涌的人群开始散去。时不时三三两两的小烟花从城市某个小区或某个角落钻出来,带着轰轰的炮声,不时发出尖锐的唿啸声,宛如一个个尖着嗓子的女人在哭泣。

8

又是新的一天,早晨做饭时,虹蒸了几块红薯吃。那是亮亮家年前拿的,本来还有南瓜的,但因为南瓜与难过是谐音,在农村有南瓜不过年之说,所以虹就赶在年那一头把南瓜给吃完了。家乡的红薯个头齐整,大小均匀,甘甜可口,他们一家人都爱吃。饭熟了,虹揭开锅,把红薯一个个呈到餐桌上来,坐上沙发上等待吃饭的母亲这时也发现了红薯,她眼巴巴地瞅着,然后伸长了手。虹不敢让她吃红薯,怕母亲吃了肠胃不好消化,容易拉肚子。

虹不让母亲吃,母亲就不吃饭,嘴中咕哝的,依旧伸长着手。

磊磊看见了,说:让吃上一块吧。

我怕吃坏肚子。虹说。

林强不吭声,顺手就拿了一人红薯递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接到红薯,仿佛宝贝似的。因为红薯有些热,她就来回在手心里倒着用嘴吹。不一会,她吃完了,就又站起身来,伸出了手。这时盘中的红薯总共剩三块了,虹不敢再让她吃,就顺手把剩余的三块红薯全部塞到厨柜中了。然后举着空碟子对她说:没有了,吃完了。老太太不信任地瞅着他们几个人,然后恋恋不舍地回到了沙发前。

今天是正月十七,因为磊磊明天要开学了,要到省会去上学,虹今天上午和儿子一块儿上街买了一个大皮箱,给儿子买了几件衣服。儿子还想给同学捎几碟面皮,虹也安妥好了。按照虹的想法,儿子明天十二点坐车,到下午四点就到了,然后再坐一个钟头的公共车,最起码赶在天黑前,儿子就能安安全全地到学校了。

下午,照虹的想法本来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的。但到了下午四点多,儿子的一个叫马江涛的同学约他去吃饭。他俩是高中时的同学,现在虽都上大学,但却在两个城市,平常难得一见。虹见儿子有几分兴奋,就安妥儿子少喝点酒,因为假期里儿子已经有两次接近于醉酒状态了。磊磊说,同学请吃饭,一点不喝不好意思。虹就建议说柜子里有一瓶超市过年发的红酒,你们三人拿去喝吧。儿子答应了,拿上红酒出了门。

林强下午也没回家吃饭,据说是被学生家长叫去吃饭了。虹就与母亲一同吃了点饭,又推着老太太在楼下转了一圈,回家时已八点多了,老太太疲惫不堪,就先睡了。虹看了一通电视,这时林强也回来了,喝得有点多,他一回家,弄出了巨大的声响来,一个人在客厅先睡了,虹也就装作不知道,没理他。自从前天晚上以后,后来事情虽然都明了了,但两人彼此都有了心结,两天了,该做的事都在做,但却很少说话。十点多了,虹操心着磊磊的安全,拨打儿子的电话,但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虹估计应该是手机没电了。再说这么大一个小伙子,那里会出什么意外呢,她就打着呵欠也上床去睡了。

睡到半夜,林强起身有些要呕吐的样子,虹也就惊醒了,这时她蓦地想到了儿子,慌忙到儿子房间去看,只见床还是白天的样子,电脑也还开着,但是却没儿子的踪影。虹一下子着了慌,对林强说:怎么办啊,磊磊到现在也不见回来。

林强一听酒意就全散了,也着了慌,因为俩人都清楚,儿子虽不爱学习,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再说先前他如果晚点儿回来,总会事先给家里打电话的。

电话呢?短信呢?林强问。

电话打不通,发短信不回,估计是手机没电了。虹说。

林强又拿自己的手机拨了一通电话,但显示的仍是“你拨打的手机已关机”,林强看了一下表,此时已是凌晨近两点了。他心里着了急,就急忙穿衣服,边穿边问:磊磊下午和谁在一块?

好象跟一个姓马的,还有一个姓李的同学。

他们电话呢?

不知道。

那赶紧联系他们父母。林强说。

虹与林强就开始打电话找熟人,问磊磊同学马江涛的父母是谁,经过一个多钟头的努力,终于联系上了两个同学的家长,但得到的消息更让他们大吃了一惊。三个孩子一起喝的酒,酒喝多了,三人到迪厅唱了一阵歌,也就分了手,各自回家,现在人家的两个孩子都晕晕乎乎地在家里睡着,唯独不见了自己的儿子磊磊。

听到这个消息,虹的心里猛地一沉,林强在一瞬间脸色也刷的变得惨白。事情在一瞬间有了质的变化。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墙角里只有钟表在蹭蹭地走着,声音格外响。

怎么办?一个喝醉酒的孩子不见了,会有无限可能啊。待在家里等,只会越等越着急,但是现在出去找,已是夜里三点多了,到那里去找啊。

林强和虹,两人心急如焚,寻子心切。商量了一下,还是得出去找。可家里,有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妈啊,深夜要带上她,这显然是行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暂时将她丢在家里。

她会安然地睡吗?林强说。此时的老太太,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虹干脆利索地说:顾不得了,我们先去找磊磊吧。咱妈晚上睡觉安然,不会有什么事的。再说门窗都关着,她即使起来,也没个走处。现在这半夜三更的,我们把老妈往那儿带啊。整感冒了,就又惹出一大摊事儿。

说着两人就起身出门,大街上,夜是如此之冷,也是如此之静,没有人群,没有车辆,消逝了一往的喧嚣。

好不容易打到了“的”,两人先到三人一起喝酒的速八酒店,但酒店门关得紧绷绷的。两人又找到了三个娃娃唱歌的叫JJ的迪厅,但门依然关得严严的。虹和林强都怀疑儿子肯定在迪厅睡着了,就使劲擂门,但任你敲死敲活,门里边却没有一丝反响。敲不开门,俩人就放弃了这个打算,而是围绕迪厅周围展开搜寻,看看孩子是不是会喝多酒躺在那里了,但找了一圈,毫无收获。

这时,那个叫马江涛的孩子也与父亲一同赶来了。三人又找,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迪厅的旁边是夜市,有三三两两的小贩懒散地还在买着羊蹄。几人赶过去挨个询问几个小贩,见没见到一个22岁大比较瘦的男孩子?

小贩惺忪着眼皮,带理不理地答着不知道或者没看见。

一个多钟头就这样过去了,几人没有找到任何与孩子相关的线索。

两人站立在无风而清冷的街头,面面相觑。这时,只有最后一招了,就是报警。林强拨通了110的电话。110说,他们这里没情况,要立案,孩子失踪24小时以后再说。又同时说这个辖区归风天派出所管,可以问一下他们情况。林强然后就又打电话给派出所,派出所的值班干警在电话中说,他们巡逻时发现有人喝醉了,就送到醒酒室了,建议他们到东关醒酒室去看一下。林强还想问更多的情况,问送到醒酒室的人年龄大小,个子高低等,但值班派出所民警懒得回答,很快就挂了电话。

几人抱着一线希望就又往醒酒室赶。醒酒室设在这座城市的东关,占用着一家门诊医院的一楼大厅的两间房子。大厅灯亮着,灯光昏暗,没有一个人。两人进得大厅,一眼就看到了醒酒室三个字。虹一时情急就在大厅里大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就在这时,醒酒室里边竟有了回声,林强与虹仔细一听,果然是儿子磊磊的声音。看来风天派出所民警送到这里的醉汉竟然真是磊磊。

儿子在房子里边听到爸妈的声音了,隔着关得紧绷绷的门,连叫了几声妈,这几声叫得虹泪花直淌,她捂着眼睛唔唔哭了起来。

但儿子显然还尚未从酒意中醒来,他在里边一遍遍地呐喊着,让她妈去找服务员来,给他把胳膊上的绳子松掉。他呐喊着:胳膊要坏了啊,胳膊要坏了啊。

虹听得儿子在里边受罪,就让林强想办法将儿子救出来。林强打开手机,准备寻找熟人,但看看此时近六点了,就合住了手机。

隔着门,虹掉着泪一遍遍地劝着儿子不要哭闹,想办法将胳膊上的绳松一松。一会儿,孩子的精神渐渐平静了下来,不再喧闹了。

马江涛与他父亲回去了。林强与虹俩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大厅顶上的一盏灯有气无力地照着,大厅直立的墙面上镶着一块石英钟,蹭蹭蹭的,一分一秒走着。俩人谁也不说一句话,就瓷愣愣地坐在那里等着天明。

八点整,负责醒酒室的医生准时来了,林强赶了上去,给他唠唠叨叨说了一通,他将一张单子塞给了林强,要他去结帐。林强结完帐,就想进屋领磊磊离开。但医生告诉他说,人是派出所送来的,只有派出所来人了才能放人。林强没办法就只能又给风天派出所打电话。

九点的时候,一位戴眼镜的叫冯亮的警察来了。虹与林强忙迎了上去。这位民警说,孩子没有案子,由于JJ迪吧前几天出过一起命案,这一段对那里巡查得比较紧。他们昨晚巡逻至此,见一后生东摇西晃从迪厅出来,满身的酒气,他们上前攀问,可这后生口齿含混不清,竟然闹着要脱衣服在门当口的台阶上睡觉哩。他身上没身份证没学生证也没手机,和家长没法联系,出于安全考虑,几个民警一商量就把他送到醒酒室了。

说着,就让医生打开了门,虹与林强两口子来到了醒酒室里面。

醒酒室里有七八个人,一个个眼泡肿着。虹一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孩子。孩子嘴唇有一处破了,在渗着血。身体黑墩墩的,胖乎乎的,似乎一夜间长大了许多,胡须也浓密了,身体看起来结实了许多。他的衣衫破了,一条袖子搭拉着,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虹看到这情景,眼泪就又来了。儿子沮丧着脸,告诉母亲说:手机不见了,一只鞋也不见了。

虹还要去问警察手机与鞋,但林强心里清楚该丢的早就丢了,就让虹别问了,两人一人拖着一条胳膊把孩子领了出来。

三人出得门,又打“的”。上得车,车上气氛沉闷,都不说话。这时已九点半了,太阳从东山头升了起来,圆圆大大的一轮,象儿童画的汽球。街上又一如既往地开始热闹与喧嚣了。出租车从大街上穿过,进到一条小巷。下了车,三人就往山坡上走。这时,三人都注意到他们楼下围集了五六个人正抬头往楼上看。但大家此时心情都烦,谁也没吭声。

上了坡,面前是楼,进得家门,屋里的光线有些暗。虹和林强正在换拖鞋,这时却听见卧室里传来了砰砰作响的声音。俩人都吃了一惊,连忙跑到了大卧室,推开门一看,登时惊呆了:大卧室内,满屋的臭气,虹的老妈这个老太太此时穿着半拉裤,手中拿着拐杖正在一下下砸窗玻璃呢。而有一块窗玻璃显然已被她砸碎了,玻璃碎了一地,窗口露出了一个如西瓜大小般的椭圆形的洞,透过这个洞可以清楚地看见后边一条一条的隐形防护网。

母亲正用手中的棍子使劲戳后边的防护网哩。

床上,母亲的被子在散乱着,有一半已掉在地上了。虹掀起母亲的被子来,臭气扑面而来,只见母亲的被子里床单上全是屎,黄拉拉的一大片,糊得到处都是,床周围散丢着一大叠一大叠的卫生纸,上面也都粘着黄啦啦的屎。

妈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虹这个刚强的女人,看到这一切状况,由不得尖着嗓子放声大嚎了起来。

林强看到老太太还在阳台边站着,脚上拖着鞋,玻璃虽然碎了一地,但好在脚手还没有被划伤。他就赶过去,把她手中的拐杖拿掉了,扶她坐到了椅子上。

搀扶着她坐下来以后,闻着她满身的臭气,林强忽然想到了什么,就又忙跑到厨房里来了,他打开厨柜,只见碗碟摞得整整齐齐的,昨天虹顺手塞进来的那个小碟子仍然还摆放在厨柜中靠后一点的位置,但那剩放着的三块红薯还有正月十五晚剩的一碗元宵早已不知什么时间被老太太吃得一干二净了。

 

其实,此时正在嚎啕大哭着的虹还不知道,就在这一夜,在这个对于所有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夜晚里,这个北方的城市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一个领导被组织双规了,这个人的名字叫张靠山。

作者简介:侯波,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七届高研班学员。曾在《当代》《北京文学》《黄河文学》发表小说多篇,多次获奖。有小说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选载,出版中短篇小说集《谁在那儿歌唱》《稍息立正》《太阳花开》《春季里那个百花香》四本。代表作有中篇小说《上访》《春季里那个百花香》。2011年《光明日报》曾高度评价其小说,并重点向读者推介。2014年《当代》杂志社陕西省作协在西安联合召开了“侯波小说研讨会”。现为《延安文学》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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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辑:李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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